深夜。
刚下过雨的山里很泥泞,湿透的泥土泛着令人难受的腥气,一大群穿自织土布的男女老少近百人,持着火把围在一口黑稠稠、浓乎乎的水塘边。风很大,水塘却沉寂如死,黑色的水面没有太多波纹。
塘边凌乱的扔着七个小孩子的背篓,篓子的藤条被众人踩断了,里面的蘑菇与烂泥无异。
压抑的哭声时断时续,想要放声恸哭又不敢,艰难的隐忍着,抽搐般的哽咽声犹如钝器在身体内割绞,五脏六腑痛不可当。
发出哭泣声的是几位母亲,她们身边并排摆着四具小女孩的尸体。每个女孩都惊恐的大睁着眼,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又极端恐怖的事物。
“又捞上来一个!”忽然有人高喊,众人的视线呼啦啦像鸟一样集中向那里。
塘边的大石头和高高的树上,只要是能站的下人的地方就都有人。这些人是年轻的男人,每人手里都抱着一根老竹竿,很长,竿头上绑着一个巨大的、带着尖的铁钩子。十几个这样带钩子的竹竿探在黑色的水面下捞来捞去,其中的一个钩子在被提起时,尖尖的钩子上挂着一个花布做的衣领。
又一具小女孩儿的尸体就这样被捞了出来,身体有些地方已经残缺,似被野兽啃噬。同样是双眼暴睁,全身肌肉呈不自然的紧绷状态,她被捞起时,耳朵和眼睛里滴淌着稠稠的,散发着浓重腥气的黑水。
挑着尸体的男人吃力的想把竿子拉到塘岸上,岸上靠过去许多人,手里撑着垫子在等着,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下到水里去接。那口稠黑的深塘,仿佛凶灵张开的大口,浓重的腥气里是深度不祥的气息,只要靠近便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栗,想要逃离。
又一位母亲发出一声痛断心肺的悲嚎,休克了过去。
捞出这第五具女孩尸体的男人站在一个树叉上,竿子太长,泡了水的尸体又太重,还不等上树去帮忙的人爬上来,他手里的竹竿就从中间“喀吧”一声劈了。尸体的重量带着他一齐栽了下去。岸上人惊慌失措的呼叫声压过了落水时迟滞的“扑通”声,女孩的尸体被另一个持竹竿的人勾住了,而他却被黑稠的塘水淹没——
开始的时候他还冒出了头,奋力的向着别人伸出的竿子划,划着划着却顿了一下,条件反射的往身后看去——在他身后是几个巨大的气泡,里面有“咕嘟咕嘟”水开了似的声音,接着众人就看见他的身子猛的下沉,是被什么东西猛力的拖了下去,他惊恐的大睁着眼,只来得及发出半个充满恐惧的“啊”字,头就沉了下去,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,拼命而绝望的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。岸上的人像是被吓呆了,灵魂出壳,犹如一群偶人,只是惊惧的瞪大双眼。
巨大的气泡彻底将他淹没,气泡咕嘟咕嘟的翻滚着,突然翻滚出鲜红的血来。大量的血从水面下滚涌出来,像是暗色的布面上印染出的嚣艳狂花。泥土的腥气,血的腥气混杂在一起,浓稠水面下隐隐传出骨肉被嘶咬咀嚼的声音,催人欲吐。
惊恐的尖叫与恸哭声这时才像放闸的水流奔泻而出,但在老者警告的眼神下又硬生生止住,止不住的索性死死咬住嘴唇,或将手指塞在口中。
所有的人颤栗的面对着这口诡异凶险的死水塘,却没有离开它,只是在距离它相当的一段距离围成团,男人们站在圈外警戒着,女人们把打捞上来的五具小女孩儿尸体排列整齐,搭起黑纱的帐篷……
当人们撤去帐篷时,五具尸体的身体已经清理干净,缠上了洁白了素纱。每具尸体的身体上都布满了青紫色的手指印痕。
一盏接着一盏的灯光亮起,灯光仿佛拖着这五具尸体,年老的长者端着两盏灯盏,围着尸体念念有词,仿如跳舞。
古老而多年未见的仪式又一次在这里出现,一切声音隐匿。
不远处的塘里,气泡越来越小、越来越少,最后消失在塘中杂乱深茂的长蒿草丛中。
这是一口吃人的凶塘,几百年间已不知道吞噬过多少条生命,有的甚至连尸骨都无从寻觅。